梦想家能做什么
李海鹏 更新于2009年09月24日
有一回记者采访“花花太岁”丹尼斯·罗德曼，大意说，你瞅瞅你长得跟被卡车碾过几百遍似的，凭什么那个抢到最多篮板球的人就是你呢？他回答说，“因为我拼命想抢到那个该死的球！”看到这话我就想，嘿，这才叫真正的成功秘诀呀。由此我想起，小时候有天晚上家里高朋满座，我姥爷隔着人群，远远地呼喊我：“大鹏哎——”我回应：“哎——”他问：“你怎么长得这么难看呐？”要是我读过了罗德曼的格言，就会回答他，长得难看怎么了，只要我野心勃勃，拼命想抢到点儿什么，那么即便当不上花花太岁也能当上个中产阶级！可是我那会儿哪懂得这个呀，于是以一种浪漫主义者特有的傻冒口吻呼喊说：“兴许长大了就好看啦——”
如今我揽镜自照，终于知道了人生没有“兴许”。不知道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着童话中的那种邪恶的力量，反正在漫漫岁月当中，我就像没被公主吻过的青蛙一样一点儿都没变样儿。另外我还发现自己我既不会抢篮板球，也不想抢篮板球，更糟糕的是我压根就不什么都不想抢。
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会是罗德曼的反面，性情上更接近于梦想家而不是行动家，我不幸亦忝列其间。有时候我会有一些很下流的想法，幻想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儿落到自己头上，比方说突然有一天我就买了一艘游轮，我就把我的朋友都叫上，“穿上棉猴儿，咱上北极逮企鹅去！”另外一些时候，我则会有一点儿上流的想法，比方说我们这个国家能不能更好一点儿呢？
人类生活的奇妙之处之一就在于，空无的幻想与实际的行动可以同等珍贵。除掉一些最极端的个案之外，一般来说，梦想家们可以做一件很基础的事情，就是用更美好的世界的标准来监督现世。
在我看来，古往今来的伟大小说家们都干了同一件事，就是甄别这人世间何为SB。《红楼梦》指出了家长制度和实用主义的结合是个龌龊东西，《第二十二条军规》说出了战争中的崇高精神是个愚蠢的玩意，更现代一些的小说不愿意有太明显的批判色彩，可是在甄别SB方面更胜前人，很多作品可以一揽子至少指出了一百多种人性的污点。有时候新闻记者也干类似的事儿。对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完全没有想象能力的人也许会说：我管理的这个世界多好啊，小说家添什么乱，都给我死去！可是事实却是，尔曹身与名俱裂，小说家们还不朽着呢。
与新闻记者的入世倾向相对应，小说家们总是幻想家。读这些作品的时候你会发现，作家们以一种美好的尺度苛责着一切，而书中那可谴责的世界与你我置身其间的这一个并无分别。
我们这个世界在我看来实在不怎么样，人们在世故方面比较早熟，在廉耻方面则比较晚熟，十几岁的孩子就精明得不行，可是活到老了可能还不要脸。按博弈论的说法，这是“纳什均衡”，孩子出生时都是乖宝宝，可是在成长道路上，别人都操蛋，他不操蛋的话就没活路了，他又能怎么办呢？从理论上说，这就是令我们这里好多人痛心疾首的“国民性”的直接由来。
可是，疾不可为也？其实只要改变一下社会的奖励机制就行了。一个社会总是奖励坑懵拐骗偷怎么行呢？这事说起来简单，做起来其实蛮壮丽的，古人讲“齐家治国平天下”，你要做这个就相当于“治国”了。不过治国也没什么可羞愧的，这个国是我的，我治一治也是当然之事。
梦想家们也可以做一些更高级的事情，不仅用更美好的世界的标准来监督现世，还创造美好的世界。比方说可以像海明威一样，描述雪白的群山，讲述一场冬天的冷雨，省思失败与死亡，后世的读者读到了，就会心驰神往，如沐君子之风。如果什么能耐都没有，也还可以做一点儿更朴素的事情，那就是独善其身，至少不像别人那么热衷于丢人现眼。起码你可以缩成一团，做自己的白日梦，没事儿呆在家里照照镜子。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？这可真是又一个可以告慰我姥爷的冷酷又滑稽的故事：你等不到自己变好看，却能等到别人变难看。
(第一财经周刊专栏，大约100年前)
2009年 12月21日 11:01
如今我揽镜自照，终于知道了人生没有“兴许”。
哈哈哈哈哈，笑死我了
李海鹏 Reply:
12月 24th, 2009 at 16:20
你的笑声在我心中种下了仇恨的种子
hopemine Reply:
12月 24th, 2009 at 16:40
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然后长成大树？
multicolor Reply:
05月 13th, 2010 at 22:22
困困有篇文你看过没有，说可能是辞别GQ的时候吧，吃饭，她盯你后脑勺来着。说你怎么啊怎么啊还是那么瘦。你就是瘦点，其他也没啥
2009年 12月23日 14:01
读来真是爽口啊！！我就在慢慢等着看别人变得难看，别人也如我一般等待着。
2009年 12月23日 16:21
对，我可以天天在大学做白日梦，可以独善其身，但那是有个前提，父母管我吃喝，现在马上要找工作了，但现实是残酷的，我还能做梦吗？我至少先要生存啊
李海鹏 Reply:
12月 24th, 2009 at 16:06
生存会耗尽你的全部吗？生存这东西没那么牛X
haowentao Reply:
12月 24th, 2009 at 19:37
打扰一下，上面所说的生存，其实应该是“成功”吧？
2009年 12月23日 16:35
很幽默
2009年 12月23日 20:59
李海鹏同志，我代表人民对你的相片进行鉴定。结果如下：这小伙子长得还行，不寒碜。
fancyxh Reply:
12月 24th, 2009 at 09:44
楼上的，我不幸又被代表了。
李海鹏 Reply:
12月 24th, 2009 at 16:05
同不幸
2009年 12月24日 09:53
大约我能说，这文比人好看
李海鹏 Reply:
12月 24th, 2009 at 16:21
仇恨的种子。。
zxp1988 Reply:
12月 25th, 2009 at 11:42
把你这片文章转载到空间去了，后果是“操蛋”显示为“**”，无奈修改为“操淡”，味道果然淡了许多，真是扯淡啊…..
2009年 12月24日 11:54
写得真好！
2009年 12月24日 13:25
“我就像没被公主吻过的青蛙一样一点儿都没变样儿” 很幽默呢
2009年 12月24日 16:37
想问下作者，怎样才能不种下仇恨的种子呢？进化自己还是进化社会？另外，怎么称呼你？我怕一不小心又种下仇恨的种子了。
李海鹏 Reply:
12月 24th, 2009 at 17:13
进化自己在先，胡适说，争你们个人的自由，便是为国家争自由。。
至于称呼随便~
2009年 12月24日 16:43
哥们真逗，专栏这一栏终于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了。
走我们的路，让生活操蛋去吧。
哥们你比我帅多了。这话应该不会产生“仇恨的种子了吧”
李海鹏 Reply:
12月 24th, 2009 at 17:13
留个地址，我快递你一辆兰博基尼
2009年 12月24日 17:54
争取自己的自由！是多么美好的事情，可是在现实里，一纸小小的文件就会让我焦头烂额，我真的是一个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小人物
2009年 12月24日 19:39
努力做一个有品质的小人物~
2009年 12月24日 22:58
我是一个中国人，我永远深爱我的国家和民族，我首先属于这个国家和民族，然后才属于某一个政党！
2009年 12月24日 23:04
在中国到底还有没有人权？为什么连南方周末也会搞“敏感词汇”这类东西？也许南方周末也是出于生存的考虑！在这里读懂中国！什么时候在这里能够独立思考，做到真正的敢言？绝不是为了造反！仅仅是为了维护这个社会中公民应有的基本人权！不管你是好与不好，请不要害怕别人评论！我相信，历史会给我们这个时代一个公正的评价，那时候的人们不知道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想法？！
2009年 12月24日 23:07
今天看到了形容这个社会最贴切的词汇了！操蛋！太好了！太操蛋了！烎！
2009年 12月25日 11:17
北极去逮企鹅？？
shigulu176 Reply:
12月 25th, 2009 at 18:16
有眼力，赞
2009年 12月25日 15:58
写的真好！不过作者真的难看吗？哈哈哈~~~
2009年 12月25日 16:25
唉 鹏兄 知己啊
2009年 12月25日 22:05
真想知道鲁迅活在当下的中国会干吗！
2009年 12月25日 23:24
呵呵，会心一笑
2009年 12月26日 18:30
好文！
2009年 12月27日 20:59
这就是所谓的“异化”吧，我们给人下了一个很崇高的定义，社会则只留给我们一个底线。
kubyz Reply:
12月 27th, 2009 at 21:30
喜欢你这句，马克了。
2009年 12月27日 22:52
大棚，谢谢你的文章，今后我教育孩子，一定先廉耻，世故与否就靠他/她自己的造化了，希望你能产出更多的无毒无公害蔬菜，肉我现在已经不敢吃了。
2009年 12月27日 23:56
王小波第二啊！喜欢你的文章，请不吝笔墨啊
2009年 12月28日 01:24
第一财经周刊专栏，大约100年前？？？？？？？？、这是啥意思呢？？
李海鹏 Reply:
01月 7th, 2010 at 23:22
就是很久以前发表的
oscar6218 Reply:
01月 20th, 2010 at 13:54
对。。。
2010年 01月7日 19:45
鹏兄好幽默! 喜欢最后一句.
2010年 01月7日 20:08
梦想家是不是要转型为行动家才有实际意义呢？其实不是，但貌似又是。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！叮
2010年 01月8日 16:10
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…这些人！太搞了！太有意思了！
嘿！一起好好活，因为我们是同类。
2010年 01月8日 21:32
觉得写得真是棒极了，行文诙谐幽默。
其实我以前就认为，梦想只是在寒冷时可以寻求的一种慰藉，我可以用最美好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，哪怕它现实上是丑恶无比的。
不然怎么说当个小孩子好呢，纯真，好梦想。是最好的梦想家了。